天蒙蒙亮。
陆泽便纵马离院,准备出府。
看门的老仆陆福打开侧院门,疑惑道:“少爷,咋这么早出去啊?老奴记得您今天不是休沐吗?”
陆泽回道:“我去趟甜水巷。”
老仆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默默地打开侧门。
甜水巷,在城东南。
那地方,说好听点叫“瓦舍勾栏聚集之地”,说难听点,就是三教九流混杂的烟花柳巷。
陆泽纵马而出。
他自然不是到甜水巷去寻欢作乐的,而是要到那边去找赵匡胤,咱们年轻的宋太祖就住在甜水巷。
脑海里的记忆告诉着陆泽,他跟赵匡胤已经认识两个半月的时间,那天陆泽在街上碰到一青年与人争执。
青年的身材魁梧,方面大耳,那一双眼睛里透着虎狼般的精光,他的气度不凡,乍一看就知晓非同常人。
那日,赵匡胤正揪着一个锦衣胖子的衣领,把那胖子提得双脚离地。
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”胖子杀猪似的嚎叫起来。
“饶你?”青年冷笑一声,“你刚刚在欺负人家卖茶老汉的时候,怎么就没想着要饶他一命?”
“在这世道,你再横,总归会遇到比你还横的,你把人逼急,人家就要跟你玩命换命,得饶人且饶人。”
那胖子是东角楼一带的地头蛇,专收商贩的“摊位钱”,卖茶的老汉交不起,便被胖子一脚踢翻了茶摊。
在看到身穿官服的陆泽出现后,胖子仿佛是找到主心骨一样,瞬间就变了刚刚那卑微求饶的脸色。
“差爷,救命啊!”
“这小子当众行凶,您可得替我做主啊!”胖子鬼哭狼嚎起来,顺带着将他在上面的关系给透露出来。
陆泽乐得不行:“你说的那人,我刚好认识。但可惜,没啥用,因为我是护圣军的人。”
胖子只能乖乖接受处罚,但是那个卖茶水的老头还是离开了这条街,要换个地方去继续讨生活。
陆泽望向赵匡胤,拱手道:“这位壮士,好身手。”
陆泽跟赵匡胤就这么认识下来,接下来这两个月时间里,两人时常聚一块喝酒吃肉,基本都是陆泽请客。
他们便这么相熟下来。
甜水巷的深处,有一家不起眼的客舍,名曰“悦来”,门面窄小,匾额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。
住在这里的人,多是落魄书生、游方商贩、寻不着门路的江湖人。
赵匡胤就住在这里,虽然亲爹赵弘殷就在禁军里任职,但他这当儿子的却更习惯于住在这种市井之地。
陆泽来的时候,赵匡胤正在院子里面劈着柴,客舍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。
他在入秋时分都光着膀子,手里抢着一把钝斧头,每一斧下去,便有一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裂。
赵匡胤喘着粗气,目光落在陆泽的身上,准确来说,是落在陆泽手里的酒和烧鸡上,他的眉头微微舒展。
“又请我吃酒?你要么就是无事献殷勤,要么就是另有所图。”
陆泽笑了笑,把手里的酒囊丢给他:“那你猜我是哪一种?”
赵匡胤打开酒塞,咕咚咕咚地就往嘴里灌了几大口:“不管哪一种,我只知道,有酒不喝是王八蛋。”
他随手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插,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,然后便招呼着陆泽来屋里坐下
赵匡胤撕下鸡腿塞进嘴里,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着陆泽问道:“你今个儿休息啊?”
“是啊,我过两天可能要出趟远门,就想着这两天来看看你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泾州。”
赵匡胤闻言,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向陆泽。
泾州,那里是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的地盘。
张彦泽的名声,整个汴梁城的人都知道,这个家伙残暴嗜杀,动辄屠城,在坊间的名声可谓是奇臭无比。
“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?”赵匡胤放下牛肉,声音低沉,这段时间相处下来,他已将陆泽视为朋友。
陆泽望向赵匡胤,他如实告知:
“朝廷得到消息,说是张彦泽搞出来春磨砦那种东西,把活人碾成肉糜充作军粮,要过去查看情况。”
现在的小赵还不知晓,他老子赵弘殷是这次出使州的负责人之一。
小赵看向面前的烧鸡跟美酒,此刻却是味同嚼蜡,他低着声道:“张彦泽那样的人都能够成为节度使。
“这个世道,可真没天理。”
"
赵匡胤跟陆泽谈论着当今局势,说着他心中对天下的看法,他的话说得很直,不加修饰,甚至有些粗鲁。
但陆泽听出了那些粗话背后的东西,这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,他有吞吐天地的志向,却没有找到真正能够施展手脚的舞台。
“你觉得这天下还能平定吗?”赵匡胤忽然问道。
陆泽闻言,点头道:“能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就凭还有你赵匡胤这样的人,不甘心于在这乱世沉沦下去。”
赵匡胤怔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陆兄,你这个人说话啊,有时候比我还不着调。”
“你好歹能背靠着陆家,如今在护圣军里当值,保不齐啥时候就能够平步青云,我就不一样喽。”
赵匡胤心里略有些不甘,他亲爹赵弘殷是禁军里的将领,但这么些年来官职却始终没有提升,不升不降。
小赵还找不到施展抱负的舞台:“泾州....我也想到那边去看看。”
皇帝刚刚安抚完节度使安重荣,如今张彦泽这边又出现问题,哪怕为安抚朝廷众臣,都必须派人前往。
石敬瑭旨意下达。
“传朕旨意。
“特赐天子旌节。”
“令护圣军副都虞侯赵弘殷,择日率队奔赴泾州,负责提调节度学书记张式回京作证,查明真相。”
赵弘殷听到这一烫手山芋的差事竟然落在自个手上以后,他的脸上难掩纠结,最终也只能选择应下。
当天晚上。
赵匡胤便知晓这件事情,不可置信地望着亲爹:“您真要去泾州?”
老赵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以为你爹我想去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