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当事人尚未苏醒，甚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苏醒。
但至少从医师口中，以及那些破损的防具武器上，猎人们得到了不少有用信息。
向伤者的妻子表示了慰问与祝福后，奥朗与花梨离开医所，打算各自去进...
“大池子？”奥朗眼睛一亮，像被月光点亮的露珠，“那不正合适？人少、安静、还能躺开点——总比挤在小得只能脸贴脸的地方强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把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捋，动作里带着点刚跑完山道的爽利劲儿，又顺手从竹筒里抽出一瓶冰镇苏打水，“咕咚”灌了半口，气泡在喉间炸开微凉的震颤。
穆蒂没接话，只低头翻着笔记本，纸页在夜风里轻轻抖动。她其实早把两处秘汤的位置、路径、甚至周边地形都默记在心——不是因为多在意，而是猎人本能使然。可此刻指尖停在某一页，笔迹旁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月亮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东侧溪流，红叶浮水，第七弯处有石缝，苔痕右三步，藤蔓后。”那是胖老头提过的第二处，也是他眨着眼睛说“俩人躺进去都有些嫌挤”的那一处。
她喉头微动，没说话，只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腰间皮囊里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林间蛰伏的夜鸟。
奥朗却已迈开步子，往山下方向走了两步，忽然又顿住，回头望她：“喂，你真不打算说清楚？咱俩都跑出村子五里地了，你连个方向都不指，再绕下去天都要亮了。”
穆蒂抬眼，月光正斜斜切过她睫毛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阴影。她没看奥朗，视线落在他腕骨凸起处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，细长、浅白，是去年追猎雪狮子时被冰棱划的，愈合得极好，却仍像一道未结痂的提醒：有些事，不必急着盖章，也不必立刻命名。
“你记得那老爷子怎么说的吗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压住了虫鸣，“他说，‘真正适合你们的，不是大温泉池，而是附近山上的秘汤’。”
奥朗点头：“记得。他说人多不行，得安静，得听得清对方说话。”
“他还说，‘哪怕只是最轻柔的低语，对方也能清晰地听见’。”
奥朗一怔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——那里有枚小小的银环，是出发前艾露硬塞给他的，说是“防邪祟”，他当时笑说“我天天跟怪物打交道，还怕什么邪祟”，却还是戴上了。
穆蒂没等他接话，抬脚朝东边小径走去，步子不快，却一步踩实一步：“走吧。红叶溪，第七弯。”
林间小径陡然收窄，两侧枫树高耸，枝干虬曲如臂，将月光筛成细碎银箔铺在落叶堆上。脚下枯叶脆响，每一声都像踩在薄冰上。奥朗没再追问，只默默跟上，竹筒抱在胸前，瓶中饮料晃荡出细微水声，节奏竟与穆蒂的脚步严丝合缝。
约莫行了半刻钟，溪声渐近。起初是隐约水响，继而潺潺如絮语，再往前，月光豁然倾泻——一条窄溪横在眼前，水面浮满绛红枫叶，随波轻旋，像无数只迷途的蝶在寻岸。溪水清冽见底，卵石青黑润泽，水底几尾小鱼倏忽摆尾，搅碎一溪星影。
“第七弯……”穆蒂数着水流拐折处，指尖悬在空气里点划，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六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锁住前方一块半浸水中的巨岩，岩面覆满墨绿苔藓，边缘垂落一丛灰白藤蔓，随风轻摆，像一道天然帘幕。
奥朗已先一步上前，伸手拨开藤蔓——后面果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石缝。缝隙幽深，冷气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雨后泥土与腐叶混合的微腥。
“就是这儿？”他压低声音，仿佛怕惊散这方寂静。
穆蒂颔首，从竹筒里取出一盏便携油灯——工坊附赠的，灯罩是薄铁皮掐出的鹿角纹，火苗被调至最柔一档，晕开一小团暖黄光晕。她率先钻进石缝，衣袍窸窣刮过潮湿岩壁，留下微不可察的潮痕。
奥朗紧随其后。石缝内壁湿滑，他伸手扶了把穆蒂肩背，掌心触到那层特殊织物——白兔兽毛与雪狮子绒混纺的浴巾外袍，柔软得不可思议，却又韧得惊人，仿佛披着一层会呼吸的云。
再往前，豁然开朗。
并非想象中逼仄小池，而是一方被山岩环抱的天然凹陷，形如浅碗。池面不过丈余见方，水色深碧，蒸腾着薄薄白雾，雾气遇冷凝作细珠，在池沿青石上滚落，砸进水中“滴答”一声，余音悠长。
最奇的是池畔——左侧岩壁斜倾，恰好形成一道天然遮蔽，将整片水域半拢于暗影之中；右侧则开阔，视野直抵远处山脊线，一轮满月悬于其上，清辉泼洒，如银汞倾泻，尽数熔入池水，浮光跃金，碎玉粼粼。
“风景……确实好。”奥朗喃喃，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水声里。
穆蒂没应，只蹲下身，将油灯搁在池畔平整石上，火光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。她解开竹筒系绳，取出两杯冰麦酒，杯壁凝着细密水珠，递了一杯给奥朗。
他接过来，指尖无意擦过她指节，微凉，却像烫了一下。两人并肩坐在池边青石上，膝盖离得极近，衣袍下摆垂落，几乎要叠在一起。
沉默蔓延开来，却并不滞涩。溪水在身后低吟，风过枫林，簌簌如远古私语。奥朗仰头喝了一口麦酒，冰凉液体滑入喉咙，激得他微微眯眼，再睁眼时，正撞上穆蒂望来的视线。
她没躲，就那样静静看着他，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与浮动的月光，像两泓被揉皱又抚平的春水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奥朗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哑了些，“在笔记本上，画月亮那页，下面写的什么？”
穆蒂一愣，随即嘴角微扬，带点狡黠，又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：“你偷看我笔记？”
“没偷看。”他摇头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，“是你翻页时，纸角翘起来，我瞥见的。就一眼。”
她低头，用指尖拨弄杯中浮冰，冰块相撞，发出细碎脆响。“写的是‘今晚月色真好’。”她顿了顿，抬眸，笑意沉进眼底，“但没写完。”
奥朗怔住，随即笑出声，笑声在山谷里撞出轻响，惊起一只栖在枫枝上的夜枭，振翅掠过月轮，留下一道无声剪影。
“没写完？”他重复，目光灼灼，“那现在补上？”
穆蒂没答，只将手中酒杯朝他轻轻一碰，“叮”一声脆响，如裂冰。
奥朗仰头饮尽，放下杯子时，动作忽然停住。他盯着池面——不知何时，几片被风吹落的枫叶飘至池心，正随着水波缓缓打旋，叶脉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泽，像凝固的火焰。
“你看。”他指着那几片叶子，声音很轻，“它们飘得真慢。”
穆蒂顺着望去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中取出那只装萤火虫的玻璃瓶。瓶中荧光早已黯淡，只剩零星几点微芒，在瓶壁上缓慢爬行，如同坠落的星子不肯熄灭。
她拔掉瓶塞，手腕微倾。
一点、两点、三点……幽蓝微光挣脱束缚，轻盈浮起，在月华与灯火交织的光晕里，悠悠盘旋，最终落向池面。萤火虫足尖点水，漾开细小涟漪，光点随波轻晃，与池中月影交叠，竟分不清哪是天上月，哪是水中萤，哪是浮游的魂。
奥朗看得入神，直到穆蒂伸出手——不是去碰他，而是轻轻拂过他腕上那道旧疤。
指尖温热，动作极轻，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。
“雪狮子那次……”她开口，嗓音软得像浸了蜜，“你冲得太前，我喊你停，你没听见。”
奥朗垂眸，看着她手指停驻的地方，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，像一道未曾愈合的印记，又像一枚勋章。“听见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只是……不想停。”
穆蒂指尖一顿，抬眼看他。
“因为看见你站在崖边，风那么大，你头发都飞起来了。”他望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刻，“我想离你近一点，再近一点——近到能替你挡住风，近到你回头就能看见我。”
林间风骤然停歇。
溪水声、虫鸣声、甚至自己的心跳声，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模糊、退潮。穆蒂的呼吸滞了一瞬，随即缓缓吐出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涨满，沉甸甸，又轻飘飘，像被月光托起的羽毛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收回手，解下腰间那根发绳——靛青底子，绣着细小的银线鹿角纹，是艾露送的临别礼。她将发绳一端系在玻璃瓶瓶颈，另一端，轻轻缠上奥朗左手小指。
绳结松软，却牢不可破。
“喏。”她把瓶子塞进他手里，指尖蹭过他掌心，“替我养着。等明年春天，萤火虫该孵出来了。”
奥朗握紧瓶子，冰凉玻璃贴着掌纹，那点微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，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。
他忽然起身，动作利落得不像刚泡过温泉的人。穆蒂仰头看他，月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他丢下这句话，转身钻出石缝，身影很快隐没在藤蔓之后。
穆蒂没动，只静静坐着，听着他脚步声远去，又渐渐迫近。片刻后，他重新出现，肩上扛着一段粗壮枫木枝——枝干虬结，末端分叉如天然椅架，枝头还缀着几片未落尽的红叶，在月光下泛着湿润光泽。
他将木枝靠在池畔岩壁，又从竹筒里翻出一块厚实绒毯——泡澡套装附赠的，雪狮子绒里衬，触手生温。他抖开毯子，仔细铺在木枝搭成的简易靠背上，又将两杯新倒的冰麦酒放在池沿石上。
“坐。”他朝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纹路清晰，沾着些许溪水与枫叶碎屑。
穆蒂把手放上去。
他用力一拉，她顺势起身，裙裾扫过青石，带起一阵微风。他没松手，牵着她绕过池沿，来到那处天然岩龛前——此处背风，视野开阔，正对满月，池水倒映着整个穹顶星野。
“躺下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。
穆蒂依言仰卧，后背陷进厚绒毯里，柔软得令人叹息。奥朗在她身侧坐下，没挨太近，却将膝盖轻轻抵住她小腿外侧，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暖意。
他拿起酒杯，递到她唇边。
她就着他的手啜饮一口，麦酒清冽，月光温柔，风从山脊淌下，拂过额角，带着枫叶与青苔的微香。
“其实……”奥朗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那老爷子说的第二处秘汤，我早就猜到了。”
穆蒂侧过头，月光流淌在她睫毛上，像撒了一层细碎银粉。
“他眨眼睛的时候，”奥朗笑了笑，指尖无意识卷着她一缕发尾，“我就知道，他想说的不是‘挤’，是‘近’。”
穆蒂没笑，只是慢慢闭上眼，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喟叹，像风拂过松针。
奥朗也没再说话。他仰起头，望着那轮悬于山巅的满月，清辉倾泻，将两人轮廓温柔包裹。池水微澜，倒映着天幕星子，也倒映着他们交叠的影——肩与肩相触，发与发纠缠，连呼吸都渐渐同频，融进这亘古的寂静里。
远处，结云村灯火如豆，人声杳然。近处，唯有溪流不息，萤火低徊，以及两颗心，在荒野深处，第一次，如此清晰地听见了彼此搏动的声音。
风起了。
枫叶簌簌而落，一片，两片，三片……轻轻飘在池面，随波轻旋，像一封封未署名的情书，正缓缓沉向水底，等待某个春天，被暖流托起，重见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