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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路客 -> 武侠小说 -> 蜀山玄阴教主

684 连山修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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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明晦还是一贯的风格,单刀直入质问老魔,一方面试探他的底线,一方面也要看他的诚意。

过了好半天,一身红袍的老魔才从闭关的内室里面出来。

“管道友?怎的如此气势冲冲来寻我?可是有谁得罪了...

忍大师身在金佛炸散的余波之中,却未退半步。她足下莲台骤然绽放万道无相佛光,那光不灼人、不刺目,反似春水初生,无声无息漫溢开来,所过之处,血焰如遇寒冰,纷纷凝滞、溃散;煞魔刚扑至三丈之内,便觉神魂一沉,仿佛坠入无底深潭,动作迟滞,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尽数被一股不可名状的“空”所裹挟——不是被压制,而是被消解;不是被击退,而是被遗忘。

她未结印、未诵咒、未踏罡步,只将左手垂于身侧,右手缓缓抬起,指尖微曲,似拈一朵将开未开的优昙婆罗花。

这一式,唤作“倒果为因·指端涅槃”。

轩辕法王瞳孔骤缩。他活了一千二百岁,见过佛门三十三种大手印、七十二种涅槃相,却从未见过如此“静”的杀招——静得连因果律都为之屏息。

刹那间,天地失声。

不是声音被夺,而是时间本身被抽走了一瞬。

那正狂涌而来的七色血焰潮头,猛地一顿,焰尖凝如琉璃,焰尾尚在奔流,焰中煞魔张口欲啸,喉间却卡住一道未曾出口的嘶吼;乌金雷电悬于半空,电弧虬结如龙,却再难迸发一丝霹雳;就连远处宾客惊呼出口的半句“快看!”也戛然而止,唇舌僵直,涎水悬于下颌,将落未落。

忍大师指尖轻弹。

一粒舍利碎末自袖中飘出,米粒大小,灰白泛青,是她早年送别一位专修《金刚经》的苦行比丘所得。那比丘圆寂前曾言:“我此生未证果,唯持一句‘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’,念了三十七万遍。”舍利入空,无声无息,却在所有人神识深处响起一声清越梵钟——

“叮。”

音未散,异变已生。

方才被炸碎的上百座法坛残骸处,地面裂开细纹,裂纹之中,竟有金光渗出,如活物般蜿蜒爬行,聚向中央。那些被阴雷震成齑粉的金塔碎片、融化的金液、碾作飞灰的舍利残渣,竟逆着爆炸之势,丝丝缕缕向上浮升!金液重凝为塔基,金屑重塑为塔身,灰烬中钻出细小金芽,芽尖绽开,托起一枚枚完整无缺的五色舍利——只是颜色更深,质地更沉,表面浮动着一层幽微的、仿佛能吸尽光线的暗金光泽。

阵,未毁。反因被毁而生根。

忍大师布下的本就非寻常阵法,乃是借“终结之物”引动“终始之机”。香灰可返青烟,舍利能化骨尘,此即“倒果为因”之真谛——她以被毁为因,反催动阵法提前进入“果位圆满”之态。那些被炸碎的坛城,并非失败,而是阵法在破碎中完成了一次最暴烈的“回向”。

轩辕法王脑中轰然炸响:西海老魔当年酒后曾醉语:“忍尼子最毒不在杀,而在‘还’。你毁她一塔,她还你一座轮回;你灭她一念,她还你万劫颠倒!”

他终于明白,自己炸的不是法坛,是引信。

天空之上,日食魔影忽地扭曲变形,不再吞噬太阳,反而自口中吐出一道道灰白光带,如游蛇般垂落山野。光带所及之处,宾客们神情恍惚,面露孩童般天真笑意,有人忽然跪地叩首,喃喃念起幼时背过的《心经》片段;有人拔剑劈向身旁挚友,剑锋未至,又倏然收手,掩面痛哭,哭的却是三十年前误杀的亲弟;更有人仰天大笑,笑得涕泪横流,笑声未歇,眼角皱纹却层层叠叠堆起,发丝转瞬雪白,身形佝偻如朽木,又在下一息挺直腰背,容颜重回二十岁少年模样——时间在此山中,已非单向长河,而成无数折返、交叠、打结的丝线。

因果颠倒三世法界,已然半启。

忍大师足下莲台无声旋转,她目光越过混乱的血焰与癫狂的宾客,直刺主峰顶上那座煞气翻涌的一煞宫。她知道,轩辕法王此刻必在宫中祭炼最后的底牌——七煞归元钉。那是以他自身精血、七位同阶妖王魂魄、以及大咎山地肺深处万载阴煞熔铸而成的禁器,钉下则时空冻结,钉中则三世因果俱断,连佛祖金身亦难逃其噬。

她不能让他钉成。

可若强攻一煞宫,必陷于他预设的七煞绝域,纵然胜,亦耗损甚巨,届时如何应对管明晦?

念头电转,忍大师忽然合十低诵:“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如古钟撞入所有人心底。正在施法的轩辕法王浑身剧震,手中掐到一半的法诀猛地一滞——这声佛号,竟与他幼年随母入寺,在破败山门下听闻的老僧诵经声一模一样!那老僧跛足独眼,每日只扫台阶,从不说法,临终前却将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子塞进他手心,说:“孩子,佛不度人,人自度佛。”

幻象?心魔?还是……忍大师早已洞悉他尘封三百年的命门?

就在这一滞之间,忍大师袖中飞出七点微光,非金非玉,非火非电,乃七粒由她亲手焚化、又以佛火重炼的旧袈裟碎布。布片上,尚存她早年绣的七个褪色梵字——“戒、定、慧、解、脱、净、觉”。

七布化虹,不攻宫门,不袭法坛,直取山腰七处龙脉交汇的隐秘节点。那里,正是轩辕法王布下七煞阵眼、却刻意留出的一线“生门”——此门非为逃生,而是为引诱敌人入彀,一旦踏入,便会被七煞倒灌,神智尽丧,沦为永世镇守此山的煞傀。

忍大师要的,就是这“生门”。

七布落地,无声无息,却如七枚楔子,深深钉入地脉。刹那间,整座大咎山发出一声悠长呜咽,似巨兽负伤。山体微微震颤,七条隐没于岩层中的地脉灵光骤然逆转流向——本该涌入一煞宫的阴煞之气,竟如百川归海,全数倒灌向那七处布片所在!

一煞宫内,轩辕法王惨嚎出声。他正将最后一滴心头血注入七煞归元钉,突觉丹田剧痛,仿佛有七把烧红的刀子在里面搅动!七煞之力反噬己身,周身窍穴喷出血雾,七窍之中竟钻出细小的金色莲花,花瓣尚未绽开,便被血煞腐蚀成焦黑灰烬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‘生门’的位置?!”他目眦欲裂,嘶声咆哮。

忍大师立于山巅,衣袂不动,声如古井:“你师父西海老魔,当年偷袭我闭关洞府,被我以无相佛光削去半边神魂。那半魂逃回西海,附在一只鲛人身上,苟延残喘三百年,最终被你收为贴身侍女,赐名‘碧绡’。她每夜为你梳头时,指尖沾染你发间阳气,便会无意识捻出七朵莲花——那是她残魂深处,对你布阵之法最本能的恐惧印记。”

轩辕法王如遭雷殛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碧绡……那个温顺沉默、总在灯下为他梳理三千银发的鲛人侍女!他竟从未察觉她指尖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颤抖,更未想过,那颤抖里,藏着足以颠覆他千年道基的致命破绽!

忍大师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后山方向。那里,管明晦与圣姑伽因、哈哈老祖的斗法已渐趋白热。金刚须弥手与七煞血焰对撞,激起的光浪如海啸般席卷山岭,却始终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,未能波及前山——那是管明晦悄然布下的万神法相图外相,以混沌元炁为基,太虚清气为幕,将斗法余波尽数吞纳、转化,化为滋养幡图的养料。

他在等。

等忍大师与轩辕法王两败俱伤,等因果法界彻底成型,等所有人的因果线都被搅乱、打结、绷紧到极致——那时,他只需轻轻一扯,整座大咎山的命数,便会如蛛网般寸寸崩断,而他,则是那唯一握着蛛丝的人。

忍大师自然明白。

她忽然抬手,指尖一抹,自眉心逼出一滴殷红如朱砂的血珠。那血珠离体即燃,化作一朵纯白优昙,花瓣层层绽开,每一片上,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、正在轮回中挣扎的人影——有宾客,有弟子,有甚至尚未出生的婴胎之魂。此乃她以三世佛加持之力,凝炼的“众生业火莲”。

她将莲托于掌心,望向主峰,声音平静无波:“轩辕法王,你寿一千二百岁,今日当知,寿数非福,乃是枷锁。你困于此山,困于煞气,困于执念,更困于你自以为是的‘不败之地’。我今日不杀你,只替你卸下这副枷锁。”

话音落,优昙莲腾空而起,无声无息,飘向一煞宫。

轩辕法王望着那朵白莲,忽然浑身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某种久违的、几乎被遗忘的暖意。他看见莲中影像里,那个幼年跪在破庙前的小乞儿,正捧着半块冷硬的窝头,分给身边冻得发抖的瘸腿小狗……那小狗,后来被他炼成了第一具煞傀。

白莲撞入一煞宫。

没有爆炸,没有光芒。

只有一声极轻、极柔的叹息,仿佛来自亘古之前。

宫内翻腾的煞气如冰雪消融,七煞归元钉寸寸龟裂,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晕。光晕所及,轩辕法王身上翻涌的血煞尽退,露出底下枯槁却平和的皮肉;他眼中暴戾尽敛,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疲惫。

他缓缓坐倒,望着自己干枯的手,喃喃道:“原来……我忘了怎么走路。”

忍大师收回目光,转身。她并未走向后山,亦未追击溃散的煞魔,而是足下莲台一转,径直飞向大咎山最幽暗的腹地——七煞渊底部。

那里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
那里,有她真正要斩的“邪魔”。

管明晦借芬陀大师之形而来,却非为救度,亦非为争胜。他真正要寻的,是埋藏在七煞渊最底层、被轩辕法王以七重禁制、九道血符、十二万怨魂日夜镇压的——那口盛放着“玄阴教主”本源真灵的青铜古棺。

忍大师知道。

所以她来了。

莲台沉入渊底,黑暗浓稠如墨,连无相佛光都只能照亮方寸之地。四周岩壁上,密密麻麻嵌着无数骷髅头骨,空洞的眼窝齐齐转动,死死盯住她。那些头骨并非死物,每一颗颅腔内,都跳动着一点幽绿鬼火,火中映出无数个忍大师的倒影——或慈祥,或暴怒,或悲悯,或狰狞。

“忍师妹,你终于来了。”

一个声音,不是从前方,也不是从身后,而是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响起,带着三分熟稔,七分蛊惑。

忍大师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管明晦,你借芬陀之形,骗得了轩辕法王,骗得了圣姑伽因,却骗不了我。芬陀师姐圆寂前,曾以佛火烙下一道神念于我识海:‘若见我形,而无‘无垢莲台’,必是伪者。’”

她足下莲台,悄然绽放出一朵纯白莲花,花瓣边缘,流转着一圈肉眼难辨、却令所有鬼火瞬间熄灭的淡金光晕。

“无垢莲台”,唯有真正证得清净法身的佛陀菩萨,方可凝就。管明晦纵然万神法相图再玄妙,混沌元炁再本源,终究是“聚兽”所化,非“证道”所生。

深渊尽头,黑暗骤然退散。

一口三丈长的青铜古棺静静悬浮于虚空,棺盖未合,缝隙中透出的不是尸气,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、星云般的幽暗漩涡。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轮廓,眉心一点赤红,如将熄未熄的冥火。

忍大师停步,合十,深深一礼。

“玄阴教主,忍来赴约。”

古棺无声,漩涡却猛地一缩,随即扩张,一道身影自其中缓步踏出。他身形高瘦,面容模糊不清,唯有一双眼睛,清澈如初生婴儿,却又深邃似宇宙初开。他穿着最普通的粗麻僧衣,赤足,手中拄着一根枯枝,枝头却无叶无花,只有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。

忍大师瞳孔骤然收缩。

这形象,这气息,这枯枝上的露珠……

分明是她前世,那个在峨眉后山竹林里,为她摘下第一朵山茶花的少年谢山。

可谢山早已转世,魂魄散入六道,绝不可能重聚于此!

除非……这具躯壳,是管明晦以万神法相图,抽取了她记忆最深处、最不可磨灭的执念,再融合玄阴教主本源真灵,所铸就的——终极幻形。

“忍师妹,”那“谢山”开口,声音温润如旧,“你当年说,若我证得大道,便来接你。如今,我回来了。”

忍大师静静看着他,看了许久,久到深渊中所有骷髅的鬼火都重新燃起,又熄灭了三次。

然后,她抬起右手,缓缓摘下了自己左腕上那串由一百零八颗菩提子串成的佛珠。

第一颗,落入深渊,无声无息。

第二颗,坠入虚空,化为一道金光,射向古棺。

第三颗……第四颗……

当第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尽数离腕,忍大师手腕上,赫然露出一道暗红色的、形如藤蔓缠绕的旧痕——那是她前世,谢山为她挡下九幽阴火时,以自身魂魄为引,刻下的“共生契印”。

管明晦,或者说,此刻占据着“谢山”形貌的玄阴教主真灵,终于第一次,微微偏了偏头。

忍大师的声音,在此刻的深渊中,清晰得如同洪钟大吕:

“我摘下佛珠,不是为破誓,而是为告诉你——”

“我忍了三世,只为等今日,亲手斩断这缠绕我生生世世的孽缘。”

她空着的双手,缓缓合拢,结成一个从未在佛门典籍中记载过的古老手印。

印成,深渊震动,古棺嗡鸣,那滴悬于枯枝顶端的露珠,终于坠落。

露珠未及触地,便已炸开。

不是水花,而是亿万道细若游丝的、燃烧着纯白火焰的丝线。

丝线交织,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整个七煞渊的巨网。

网名——

“断缘焚心网”。

网成之刻,忍大师周身佛光尽敛,唯有一双眸子,亮得骇人,亮得悲悯,亮得……再无一丝温度。

她看向那“谢山”,轻轻吐出最后四个字:

“谢山,伏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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